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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业洞察••阅读约 12 分钟

谁也预测不了谁,包括你自己

1985 年,可口可乐做了大约 20 万次口味测试,参与者明显偏爱更甜的新配方。于是公司改了旗舰产品的配方,推出新可乐,然后眼睁睁看着公众群起抗议。79 天后,原版可乐重新回到货架。20 万人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可口可乐自己想要什么,可这 20 万人都看错了自己。

时间快进 35 年。2020 年,Quibi 融了 17.5 亿美元做一款短视频流媒体应用,手握一线明星、深入的市场调研,还有科技圈最受尊敬的两位高管。它预计第一年能拿到大约 700 万订阅用户。上线 6 个月后,用户只有 50 万左右,随后就关门了。世上再多的信心和钱,又一次没能把“人们说想要”变成“人们真的会去做”。

再快进到 2026 年。GitHub 上星标最多的新 AI 项目之一,是一个叫 MiroFish 的开源“群体智能引擎”,口号干脆就叫“预测万物”(Predict Anything)。可翻开它自己的常见问题,里面悄悄说了实话:输出结果应当看作“探索性的决策支持”,是一次“在动用判断、分析和真实世界验证之前”的预演。哪怕是最敢夸口的工具,一说实话,也得从“预测”退回到“预演”。

40 年过去,工具从焦点小组换成了百万个彼此互动的 AI 智能体,犯的错却从来没变。我们一直相信自己能预测人会做什么,也一直在错。

这篇文章想讲清三件事:这种信念为什么从根上就是个范畴错误,真正的极限在哪里,唯一管用的办法又是什么。

预测用户行为,一场十亿美元级的执念

预测消费者行为的梦想无处不在,而且很烧钱。光是购买意向预测,企业每年就要花掉 10 亿美元量级的钱。回报却很差:新上市的消费品,大约五个里有四个会失败。在问卷里说“一定会买”的人,真去买的也远没有回答里说的那么多。行内的惯例是,连这批勾了最高一档的人也要打个折扣:他们当中真正掏钱的,只有三分之二到四分之三。

这种落差在可持续消费上最明显。问卷一再显示,60% 到 80% 的消费者表示关心可持续,也愿意为更环保的产品多花钱。后来贝恩公司去货架前量了量实际情况:消费者说愿意多付约 12% 的溢价,而企业实际收取的可持续溢价接近 28%,是消费者自称能接受水平的两倍多;绿色产品在实际销售中也始终只占一小块。人们没有撒谎,他们真心相信自己说的话。他们只是预料不到,真到了掏钱的那一刻,面对实实在在的预算和取舍,自己会怎么做。

大多数评论都漏掉了这一点:这不是 AI、问卷或任何一种方法的缺陷。这种执念比这些技术出现得还早,而且犯糊涂的其实不是研究人员。好的研究人员几十年来一直在讲陈述偏好的局限。让这种幻觉经久不衰的,是市场对预测的渴求,是那些希望一项调研能像预言一样灵验的高管。问题不在工具,而在目标。

为什么你预测不了一个人会做什么

先从这个领域最确凿的一个发现说起:言行差距(say-do gap),也叫意向-行为差距(intention-behavior gap)。综合数百项研究,意向和行为的相关系数约为 r = 0.53。听着挺高,换算一下就不是那么回事了:它只能解释约 28% 的方差,而且说自己打算做某件事的人里,大约 47% 最后根本没做。经济学家举的例子更直白:办了昂贵月卡的健身房会员去得太少,摊到每一次的花费,远高于按次付费的价格。他们信心满满地预测了未来的自己,未来的自己却根本没露面。

一个人为什么这么难预测?原因有两个,一个是维度太少,一个是维度太多。

维度太少的问题在于,我们严重高估了几个特质能概括一个人多少。大五人格模型是心理学里验证最充分的框架,可它对任何单个行为,也只能解释大约 9% 到 16% 的方差。用特质去预测一个人在许多情境下的平均行为,要准得多,这是“个体与群体”那条规律在一个人身上的翻版;但要预测他接下来具体做什么,天花板很低。特质和行为之间的相关有个出了名的叫法,“人格系数”(personality coefficient),数值也同样出名:大约 r = 0.2 到 0.4。流行的替代品 MBTI(迈尔斯-布里格斯类型指标)就是个反面教材:只隔 5 周重测,大约一半人会得到不同的四字母类型。一个模型隔 5 周就能把一半人重新归类,测的就不是什么稳定的东西。它就像一只停在 3 点的钟,永远一致,也永远没用,因为一致不等于准确。几百万人相信这种按维度分型的方法,说明的是这个故事有吸引力,不是这种预测有效。

维度太多的问题正好反过来。一个真实的行为,是特质乘以情境、乘以一时的情绪、再乘以纯粹的噪声。情境和随机的成分,远远盖过了稳定的特质成分。最让人清醒的一个数据是:一个真人两周后重新回答同一份问卷,和自己之前的答案只有约 81% 一致。你并不是一个输入性格、输出行为的确定性函数。你连自己都没法可靠地预测。

研究者试过靠规模破局,结果输了。在脆弱家庭挑战赛(Fragile Families Challenge)里,160 个团队用机器学习,加上一份每个家庭都有数千个变量的详尽追踪数据,去预测人生结果。最好的模型在最容易预测的那项结果上,R² 也只有 0.2 左右,其他大多数结果接近于零。更多的数据、更好的算法都没能抬高天花板,因为天花板是人类行为本身决定的,不是模型决定的。

为了不把话说过头,得补一句实话:日常的习惯性行为,是能预测的。你大概还会再买咖啡,打开同一个 App,走同一条通勤路线。难以预测的,是具体、新鲜、不按习惯来的举动,而这恰恰是大多数商业决策押注的那类行为。

“可我们明明天天都在预测行为”:个体与群体的分界线

说到这里,敏锐的读者会提出异议,而且有道理:保险公司、银行和科技公司每天都在预测行为,而且预测得很准。那到底谁说得对?

都对。解开这个矛盾,正是整篇文章的主线。消费者行为可以在群体层面预测,但永远无法针对单个人预测。 这些行业预测的是一群人里的比率,不是其中任何一个人的举动。

寿险公司的死亡率表,能把一大群人里明年有多少人去世预测得准得惊人,却没法告诉你,你会不会是其中之一。用 FICO 自己的话说,信用评分的作用是“对借款人还款风险的可能性做排序”,而且明确说明,对单个借款人,它“并不是用来给出具体、固定的信用风险估计的”。所谓概率,是拿一群 760 分的人和一群 700 分的人比出来的。A/B 测试、需求预测、流失模型和选举预测都是同一个路数:对群体很准,对个人不置可否。

这不过是大数定律。19 世纪的统计学家凯特勒(Quetelet)就观察到,犯罪率和自杀率年复一年稳定得出奇,尽管谁也没法预见某一起具体的犯罪或自杀。个体的随机波动,放到很多人身上就相互抵消了。规律藏在整体里,不在个体身上。

话也不能说满,有两点要提醒。第一,群体预测只在底层行为保持稳定时成立。大环境一变,连群体模型也会崩:有些新冠疫情预测偏差达到一个数量级甚至更多,原因恰恰是人的行为和政策发生了模型看不到的变化。第二,小心那条流传很广的统计:“人类行为 93% 可预测”。这个数字出自一项知名的人类移动性研究,是用熵推导出的理论上限,不是实际达到的准确率;它真正预测的是日常规律:你通常不是在家,就是在公司。可预测的是习惯,不是人。

一句话总结:预测人群,别预测个人。

行为数据再多也没用,社交媒体数据也一样

个体行为难以预测,可我们现在手握社交媒体和点击流里海量的行为数据,总该能把这个缺口补上吧?补不上。原因可以归结为一条值得记住的原则。

聚合能抵消随机噪声,抵消不了系统性偏差。

保险和信贷之所以管用,是因为预测用的数据和要预测的目标是同一类行为,而且都是直接观察到的:过去的还款行为预测未来的还款行为,过去的购买预测未来的购买。从社交媒体推到购买,是另一条链,而且是断的,原因有三。第一是领域不匹配:你发帖、点赞、转发,属于表达性的行为。这就是经典的陈述偏好与显示偏好之间的落差:人们嘴上说的,和真要掏钱时做的,本来就不是一回事。把 10 亿条这样的表达聚合起来,也消除不了这种方向性的偏差,只会给你一个信心十足的错误答案。第二是代表性:发帖的人是嗓门大的少数,不是掏钱买东西的那群人。第三,两者之间的实证关联本来就很弱。一项 2026 年的元分析研究了心理定向营销(psychological targeting),发现数字足迹只能解释人格约 5% 的方差,对下游行为的影响接近于零。在销量预测里加上社交媒体情绪,各项研究的结论是帮助有限,而且时有时无;它追踪的是关注度,不是购买。

公平起见,也要说清一个细节:社交数据确实能预测同一领域内的社交行为。它能告诉你哪个标题点击更多,因为点击和发帖属于同一个领域。它只是跨不过通往购买的那道坎。不同品类之间也有同样的边界:一个品类里的行为,放到另一个品类就不太灵了。营销科学发现,即便是价格和促销敏感度,跨品类的相关性也只有约 0.32 到 0.58。所以,用咖啡数据校准的模型,对企业软件几乎说明不了什么。缺的不是更多数据,而是对的数据:领域要对,还要和真实结果挂钩。

模拟真正能做的:群体选择,而不是个体行为

那么,如果不当水晶球用,AI 模拟和合成用户该放在什么位置?老实回答这个问题,整个品类的定位都要重新想。

第一,先分清一件事,一个表面上的悖论就解开了:生成一个合成人物,不等于预测一个真实的人。不管你叫它合成人物画像还是合成受访者,合成智能体都只是用来构建人群分布的抽样单位,不是对某个具体的人的预测。没有哪个严肃的从业者会说,一个合成智能体能告诉你某位客户下周二要做什么。Argyle 等人的 Out of One, Many 是这个领域的奠基论文,它把目标称为“算法还原度”(algorithmic fidelity):还原一个人群的分布,同时讲明这并不意味着模型能模拟某个具体的人。个体只是脚手架,人群才是检验有效性的单位。

第二,这类系统擅长的,是在受控的框架里模拟选择,而不是在真实世界里模拟行动。同样三个选项,照这样描述,一群人会更偏向哪一个?背后起作用的是哪些取舍?基于选择的联合分析(choice-based conjoint)是一种在真人身上做的问卷方法,几十年来回答的就是这个问题。做得好的联合分析,留出样本命中率大约在 50% 到 70%,群体层面的份额预测,往往比对个体选择的预测更准。语言模型的模拟能不能做出这样的成绩,还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。目前诚实的回答是:只有做了分品类的校准才有可能,而且在个体层面还做不到。它之所以多少能起作用,是因为它待在决策框架之内,不去押注现实行为的一团混沌。

第三,有个警告,这个领域到现在还没消化完。语言模型有一股向“平均人设”看齐的同质化拉力。哥伦比亚大学一项严谨的研究 Digital Twins as Funhouse Mirrors(数字孪生是哈哈镜),用每人 500 多个数据点构建了个人的数字孪生,结果发现,在 94% 的结果变量上孪生体的离散度仍然不足,和对应真人的个体相关系数只有约 r = 0.20。陷阱在于:聚合治不了这个病,因为这种偏差是系统性的,每个智能体都往同一个方向偏。一个漂亮的群体准确率数字,底下可能是一群几乎一模一样、已经坍塌的个体。人群整体看起来没问题,却恰恰丢掉了你想捕捉的那份多样性。

行为预测的关键全在校准,而且必须分品类

如果模拟产出的选择只是嘴上说说,限定在框架之内,还可能过度同质化,那它凭什么可信?只有一样:用真实结果校准。

想想一支总是高 5 度的温度计。单拿它来用,毫无价值。但把它放在已知温度旁边对几次,知道它偏高 5 度,以后每次都减掉,它就成了一件可靠的仪器。行为模拟的校准就是这么回事:在真实结果已知的案例上跑预测,量出系统性的差距,然后修正。

成败系于两点,在相信任何一组模拟样本之前,都值得拿来问一问。第一,校准是不是分品类做的?言行差距本身在不同品类之间就差得很远。在群体层面,说出来的购买意向几乎能完美预测汽车购买;而可持续食品这类带有理想色彩、用来彰显身份的商品,差距要大两到三倍。所以在一个品类里学到的校准,没法原样搬到另一个品类。第二,它有没有纠正观点的离散程度,而不只是平均值?聚合可能掩盖同质化的个体,所以真正要检验的,是模拟出来的多样性和真实的多样性对不对得上。办法是拿合成回答的离散程度和真人基准的离散程度比,而不只是比均值。

由此可以立一个标准,值得大声说出来,因为市场基本对它视而不见。这个领域里你看到的准确率数字,那些动辄 90% 以上的,大多是厂商自己报的。真正独立、公开、可复现的验证很少见。诚实的说法不是“我们做到了 92%”,而是“这是我们的方法,这是我们的数据,这是我们事先登记的预测,这是真实结果,你自己去核对”。一个数字在经受住这样的检验之前,都只能当作假设,不能当作结果。

洞察人,要学天气预报

有个成熟的领域,预测的是和人们日常生活同一尺度的事件,而且预测得很好。它早在一百年前就接受了上面这一切:气象学。

天气预报没法告诉你,某一滴雨会不会落在你头上,这件事噪声太大,根本无从预测。它能告诉你的是,今天下午这一带经过校准的降水概率是 70%,而且这类预报确实准,还在越来越准。着眼群体,用概率说话,一遍又一遍拿实际发生的情况来验证,直到这些数字值得信任。

这才是洞察人的正确思路,也是所有做行为模拟、买行为模拟的人应有的姿态。别再问某一个人会做什么。没有人答得出来:最好的 AI 不行,最好的研究者不行,那个人自己也不行。要问的是,一群人面对一组选项会倾向哪一个;然后拿真实世界的结果去检验这个答案,报告时带着报概率的那份谦虚,而不是装出陈述事实的笃定。

预测人群,别预测个人。模拟一个人群,用现实去校准它,永远别把地图当成疆域。40 年来,错的从来不是工具,而是问题本身。换一个问题,科学终于会站到你这一边。

常见问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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